第一百零三章 青天白日・心向微光-《砯崖2》
骏马踏沼泽之青天白日・心向微光
鹧鸪天·亲暖破寒
旧舍残阳印鬓霜,粮库檐下寄清肠。
曾期集体迁家舍,怎奈尘途失旧岗。
炊烟软,菜香长,妻孥笑语解愁肠。
慈亲携暖临门至,一寸微光破寒凉。
地区粮库老宿舍,是阳德峰的租住地。那是一栋70年代国企特有的赫鲁晓夫式建筑,墙皮斑驳,楼道狭窄,墙角爬着暗绿的青苔,每一处痕迹都刻着岁月的沧桑。在这样的单位,每年总会有新房落成,分到新房的职工干部,便搬进了敞亮的高楼,空出来的老房子,就租给了像他这样进城务工的农村人。这样的福利,是普通企业望尘莫及的——其实早些年,阳德峰也曾拥有过类似的光景。那时候他在桂林市的橡胶厂,铜鼓山下也有这样的宿舍,他住的是集体宿舍,按着厂里的规矩,本该一步步从集体宿舍搬到家属宿舍,安稳度日,可故事没能走到那一步——厂子倒了,他也下了岗,所有的期盼都成了泡影。
素炒黄瓜、花生豆芽、香辣煸豆角,再加上一碗飘着紫菜香的蛋花汤,四个粗瓷小碗摆开来,刚好占满了小小的方桌。“来,吃饭吧。”妻子蒋炳英麻利地收拾好碗筷,桌边坐着上小学的大女儿艳艳,还有上幼儿园的小女儿丽丽,香喷喷的米饭冒着热气,驱散了屋里的几分寒凉。阳德峰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墙角的塑料板凳,上面放着一个蛇皮袋,装着半袋米——那是他哥嫂昨天从老家特意带来的,米香混着饭菜香,漫在出租屋里,添了几分暖意。
昨天,他从七点半就守在地区粮库门口的店铺前,盯着店里的电视机,生怕听漏临桂新闻里的每一句话。放心不下,他又特意走到人民路上的广电局,那里有家彩票店,电视正循环播放着临桂新闻。直到九点半,他又看了一遍重播,心里反复念叨着:“那书记讲得真好啊。”昨天他就在树荫下的房顶上干活拍照,竟没下楼去现场听听书记的讲话。“实事求是,科学严谨,查明火灾真相。”这句话在他心里翻来覆去,像一颗种子,撑着他心底的那点希望。他真该当时从房顶上下来,去现场亲耳听听,可没人告诉他,来的是书记;没人告诉他,那片绿荫下,是书记在现场指导工作。
“哎!”他忽然自嘲地笑了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——就算他知道了,等从楼上跑下来,那一行人早就走远了;就算知道是书记,又能怎么样?现场三层加三层围满了人,他一个不起眼的个体户,挤得进去吗?就算真的挤进去,以他这闷葫芦的性子,那些憋在心里的委屈和疑问,又能说出口吗?愁绪像潮水般涌上来,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,眼底的黯淡,被他飞快地掩饰过去。
“艳艳,吃你爱吃的花生豆芽。”他脸上褪去了大半愁云,眼神瞬间变得慈祥,夹了一筷子脆嫩的豆芽放进大女儿碗里,又转向小女儿,声音放得极柔:“丽丽要多吃饭,才能长高高。”
“哎,别想那么多了。中午你也看到了,电视里的书记说得明明白白,政府是不会忘记我们这些普通人的。”蒋炳英的脸上挂着笑,像春日里的暖阳,温和又有力量,她夹了一筷子豆角放进阳德峰碗里,“先吃饭,吃饱了才有劲想办法。”
阳德峰扒了一口米饭,默默点了点头,嘴里的米饭却没什么滋味。他心里清楚,其他摊位的警戒线都已经被剪掉了,唯独他的摊位,四周被圈得严严实实——想来是其他个体户的默契,都把自家的警戒线挪到了他的摊位周边,明着是避嫌,实则是划清界限。他不敢撕,也没人帮他撕。
“怕什么?”他自己也说不清楚,只觉得心里发慌。取证只针对他的摊位,若是他擅自处理了现场,会不会被安上一个“故意毁坏现场”的罪名?可若是不处理,一旦认定责任在他,现场又被意外破坏,他拿什么翻案?拿什么证明自己的清白?一连串的疑问压在心头,沉甸甸的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“可日子总要过下去呀。”出租屋外,那棵好几年没见长高的桂花树,正倚在窗沿边,风一吹,瘦弱的枝干便轻轻摇晃着,叶子沙沙作响。
“我们也进点货吧。”蒋炳英一边收拾着桌上的碗筷,一边轻声提议,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,生怕触碰到阳德峰的难处,“我们摆在人行道上,紧挨着原来的摊位,少摆一点就好,能挣一点是一点。”
阳德峰垂了垂眼,语气里满是无奈:“是啊,摆少一点也只能这样。就算想多摆,也没钱进货——上个月赊的货还没还清,这会子又去哪凑进货的钱?”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上的旧解放鞋——那是上个月他跟哥嫂去雇主家翻新房子,雇主送的,穿起来倒也合脚,只是鞋边已经磨白,鞋尖也有了一道裂痕,像他此刻的人生,满是沧桑与窘迫。
“我明天回趟娘家吧?”蒋炳英一边洗刷着碗筷,声音轻得像在试探。
阳德峰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,猛地灌了一大口凉水,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却压不住心底的酸涩,随即轻轻叹了口气:“哎……辛苦你了。”他总忘不了,每次和妻子回外家,她的哥嫂送他们到村口,总不忘反复叮嘱“有难处就开口”,那份不加掩饰的关切,是他在困境里最温暖的慰藉。
“起火的事这么大,我哥嫂怕是早就知道了,说不定还在担心我们呢。”蒋炳英拧开水龙头,水流哗哗作响,掩去了她语气里的一丝忐忑,也掩去了眼底的不易。
“艳艳,丽丽!”门外忽然传来两道熟悉又苍老的声音,那声音里的暖意,像冬日里的炭火,足够让人不盖被子都能熬过寒冬。两个女儿眼睛一亮,欢呼着朝门口跑去,嘴里喊着“爷爷、奶奶”。
蒋炳英忙擦了擦手上的水珠,也跟着迎了过去。阳德峰猛地站起身,目光投向那扇窄小的木门——门外,站着年迈的父亲和母亲,父亲的腰杆有些佝偻,头发早已花白,母亲的眼角刻满了皱纹,却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。
母亲挎着一个竹篮,里面满满当当装着鸡蛋;父亲缓缓从中山装的口袋里,掏出一个他童年时就无比熟悉的皮夹子,皮夹子鼓鼓囊囊的。
阳德峰眼眶一热,他大跨一步迎上去,把头深深埋进父亲的肩膀,肩膀微微颤抖。父亲轻轻拍着他的后背,那粗糙的手掌抚摸着他的肩膀。
许久,他才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声音带着一丝沙哑,对妻子说道:“把鸡蛋放进缸里,和米一起存着。”窗外的桂树枝叶又轻轻摇晃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