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“她还是那个样子。” 老人的嘴角勉强牵起一个弧度:“坐在老宅的那张旧藤椅上,问我小娴怎么样了?有没有好好长大,有没有人疼你…有没有找到好人家。” 艾娴低声道:“那你应该和奶奶说,我现在过得很好。”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小娴。” 他罕见的没有喊臭丫头。 “你想好了吗?”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。 但在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人,甚至连站在床尾的秦岚和艾鸿,都清清楚楚的知道他在问什么。 艾娴点头:“想好了。” “别答得太快。” 老人咳了两声,目光在艾娴和苏唐的脸上来回划过。 “小娴的奶奶当年嫁给我的时候,我也拍着胸脯说永远不让她受一点点委屈。” 他顿了顿:“结果呢?一辈子劳累,跟着我吃苦,等到家里条件好了,她又早早的就走了。” 病房里静得可怕。 老人缓缓道:“小娴,你像你奶奶。” 艾娴怔住。 她很少在长辈面前被这样说。 从小到大,她听过太多评价。 聪明,倔,冷,不好接近,像秦岚,也像老爷子。 没人说过,她像奶奶。 像那个曾经把她抱在怀里,给她织红围巾,说小娴戴红色最好看的老太太。 那些年里,艾娴以为自己的柔软早就被争吵、冷眼、分别和漫长的孤独磨没了。 可其实不是。 她的嘴硬心软、口不对心、明明气得要死却还要伸手护人的那点温柔,并不是凭空冒出来的。 或许只是因为... 在她并不快乐的童年里,曾经有一个很温柔的老人,用并不响亮、却足够长久的爱,替她保住了那一小块柔软。 直到锦绣江南的三个人来到了她身边。 那块柔软才像冬天埋在泥土里的种子,终于又偷偷冒了一点芽。 “但有些话,我还是得说。” 老人这次没有绕弯:“你们现在这关系,我接受不了。” 空气瞬间一紧。 艾娴却没有立刻反驳。 “我年轻时更封建。” 老人咳了一声:“照我以前的脾气,我能拿拐杖把这小子的腿打断,再把你关在祠堂里三天三夜。” 艾娴停顿了一会儿:“您先把身体养好,再来说这些事。” 可老人却突然话锋一转。 “但我也没老糊涂,你这丫头,小时候没过几天舒坦日子,你爸妈那点破事,把你折腾成什么样,我心里有数。” 他喘了口气,声音低了下来:“后来锦绣江南那几个孩子陪你,我也看在眼里。” 艾娴怔了怔。 老爷子也没急着说话。 他像是真的累了,靠在枕头上,视线从艾娴脸上挪到苏唐身上,又慢慢落回艾娴身上。 人老了,有些事情看得更清楚。 年轻时候,他脾气硬,什么事都该按照章法来。 要是他身体还硬朗,要是他还有十年二十年的力气,他肯定会管。 好好的管。 他可能会把苏唐拎到院子里,从祖宗规矩讲到人情伦理。 甚至可能真的会拿拐杖敲那小子的腿。 他心里是喜欢这四个孩子的。 所以才不希望她们走上歪路。 老人盯着艾娴看了足足有一分钟,突然移开了视线,盯着天花板。 “小娴,趁我还活着…” 他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久经岁月的沉淀:“替你多想几步吧。” 艾娴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 但最终却只是喊了一声:“老头子?” 老人只是说:“过两天,带你去个地方。” 艾娴想问他又要做什么。 但看着爷爷苍白疲惫的脸色,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 直到一个星期后。 艾老爷子的伤情终于稳定了下来,从特护病房转到了普通的病房。 医生原本千叮咛万嘱咐,伤筋动骨一百天,八十岁的老骨头必须在床上老老实实躺足一个月。 可这位老人,脾气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住。 在一个阳光勉强穿透南江市冬日雾霾的下午,他硬是让艾鸿弄来了一辆轮椅,指名道姓的给艾娴下了死命令。 “把你锦绣江南那几个不省心的小家伙,全给我叫上。” …… 一辆黑色轿车平稳的行驶在南江市的街道上。 艾娴坐在驾驶座上,双手握着方向盘。 苏唐坐在副驾驶,时不时的透过后视镜看一眼后排的情况。 后座上,老人闭目养神,腿上盖着一条厚厚的羊绒毯子,腿被支具固定得死死的。 林伊和白鹿并排坐在最后排。 林伊今天穿了件低调的卡其色风衣,连口红都换成了温柔的豆沙色。 她敏锐的察觉到这条路线不对劲。 这不是回艾家老宅的路。 “爷爷…” 林伊试探性的开口,声音甜得能掐出水来:“您这腿还没好利索呢,医生可是说了不能吹风,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?要不咱们赶紧回医院躺着?” 老人连眼睛都没睁,鼻子发出一声冷哼。 “我还没死呢,用不着你这小狐狸天天咒我躺在床上。” 林伊立刻闭嘴,露出一个极其乖巧的微笑:“您看您说的,我这不是心疼您嘛。” 白鹿抱着速写本,慢吞吞的看了一眼窗外:“小娴,我们好像开进老城区了呀。” 艾娴没说话,只是在一个路口打了一把方向盘。 确实是老城区。 南江市在这几年疯狂发展,高楼大厦拔地而起。 可这片被百年梧桐树掩映着的老城区,依然还在。 这里没有喧嚣的商业街,没有拥挤的高架桥。 只有青石板路,斑驳的红砖墙,以及那些藏在深巷里、有价无市的老洋房和独立院落。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条静谧的巷子深处。 苏唐率先下车,动作麻利的拉开车门,小心翼翼的将老人搀扶下来,让他坐在轮椅上。 巷子尽头,是一扇厚重的木门。 两旁是高高的青砖围墙,墙头探出几枝光秃秃的腊梅。 艾娴拔下车钥匙:“这什么地方?” 老人从兜里摸出一把沉甸甸的钥匙,递给艾娴:“进去。” 艾娴愣了愣,把钥匙插进锁孔,用力一转。 吱呀。 沉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。 门槛很高,苏唐小心翼翼的连着轮椅带人,一点点将老人抬了进去。 艾娴跟在旁边,手虚虚的护在轮椅扶手侧面。 林伊和白鹿则跟在最后面。 进去以后,几个人才发现,这里很大。 非常大。 大到让人觉得在寸土寸金的南江市老城区,拥有这样一方天地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。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为宽阔的独立院落。 院子正中央是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百年老银杏树。 虽然此刻树叶已经掉光,但那些枝干,足以让人想象出秋天时满院金黄的壮丽景象。 穿过院子,是一栋带有浓郁老旧风格的三层老洋房。 红砖灰瓦,拱形的门廊,巨大的落地窗,以及二楼那个宽敞的半圆形露台。 只是一切都显得非常原始,墙面有些斑驳,里面空空荡荡。 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,没有任何现代化的装修痕迹。 但即便是这样,那挑高的穹顶和开阔的空间感,依然比锦绣江南那个虽然豪华却格局紧凑的大平层,要大出太多太多。 冬日的冷风在空荡的院子里穿梭,发出轻微的回响。 “这…” 林伊站在院子里,环顾四周,那双总是透着精明与慵懒的狐狸眼此刻也微微睁大了:“爷爷,您在南江市这么好的地段,有个院子啊?” 老人坐在轮椅上,没有理会林伊的惊叹。 他那双虽然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,慢慢扫过这片院落。 仿佛在看着一段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旧日时光。 “当时买下来的时候不贵。” 老人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现在在南江,算是涨得很离谱了,你奶奶的眼光比我好。” 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转过头,视线落在了最后面正抱着速写本发呆的白鹿身上。 “笨笨。” 老人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响起,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。 他喜欢叫白鹿笨笨。 这并非贬义,而是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,对这个心思纯粹到近乎透明的女孩,一种独有的偏爱。 白鹿愣了愣,慢吞吞的指了指自己:“爷爷,您叫我呀?” 老人看着她:“你当时画的那本画册,带过来了吗?” 白鹿眨了眨眼睛,似乎在努力回想。 过了几秒钟,她小小的啊了一声。 连忙把背上的双肩包拿下来,蹲在地上,拉开拉链,在一堆颜料管、铅笔和素描纸里翻找起来。 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件事了。 白鹿在锦绣江南的客厅里闲得无聊,便拿着画笔畅想他们四个人的未来。 她在画册里画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家。 有一个巨大的客厅,有一个朝向最好的阳光房,有最好的书房、画室,有一个连接着院子的开放式大厨房。 画里有三个老太太和一个老头子。 甚至还有几只猫和一条狗,在院子里追逐打闹。 那个画册,白鹿后来像献宝一样,曾经带去老宅给老爷子看过。 当时老爷子只是哼了一声,说了一句异想天开。 白鹿终于从包的最底层,掏出了那个边角有些卷曲的速写本。 她小跑着递到老人面前:“带了带了,我一直随身带着呢。” 第(2/3)页